

玉葫芦
\n文/李青澹
\n玉葫芦传到朱英手里是在女儿胡文欣出生后。
\n这和田羊脂白玉的玉葫芦,是胡家传了两百多年的宝物,祖先规定娶妻生儿子后继承。抗不过独生子女政策,老人就不讲究儿女了,交待结婚生子的规定还得遵守。每次去商场,朱英都喜欢看玉石,还别说,几十年没见到相同的,好几个玉石老板都称赞它是好玉。都说人养玉,玉养人,三十八年的相伴,玉葫芦与她融为一体。可是,女儿大龄不婚,看着玉葫芦,朱英总觉得心里堵得慌。
\n晚上十一点,女儿卧室门边依然漏着灯光。三十八岁的人了,回家就躲在卧室打游戏。朱英想敲门催她睡,脚步挪到门边,又沉重了。
\n这时,女儿打开卧室门去了淋浴间,朱英模糊的眼神移到女儿的房间。电脑关闭了,电脑左边名叫安妮的动漫女孩夜灯打开了,渐渐地,灯光越来越亮,一个褐色直发,身着褐色短裙的安妮顿时光芒万丈。床头,倚着的是安妮的抱枕和洋娃娃,朱英感觉进入了二次元世界。
\n朱英下意识地看向电脑右边,那里原本放着一只亚腰葫芦,女儿的画作虽粗劣,却能分辨出脖颈上戴着玉葫芦的是安妮。
\n女儿喜欢英雄安妮,她曾听爷爷说先祖是葫芦烙画高手,比较之后,觉得葫芦烙画太难,便选择直接把安妮画在葫芦上。她沉陷英雄联盟是在失恋后。读书时,她听话没早恋,大学毕业进入渝都钢铁厂上班。一年后,女儿谈起了恋爱。男友大女儿三岁,能说会道很帅气,大学毕业后在重庆打工,他家在偏远山区,无房无车。看他们情意相投,朱英和老胡花光积蓄也按女儿的意愿买新房,小情侣开心地住了进去。
\n预定领证的日子临近,朱英去新房整理。半夜十二点,女儿男友还没回,女儿说他最近常加班。朱英隐隐觉得不对。买房时,男友想加名字。他没出钱怎么能加名呢,朱英拒绝了。住进新房后,他想买车,女儿知道家里钱用完了,就说明年买,朱英偷瞄到,他的脸色难看极了。思来想去不放心,朱英让女儿留心。
\n原来,女儿已经感到了异样。他晚归的酒气里,独特的香水味像匕首插进女儿的心窝,去商场探询,女儿闻出是迪奥真我的香水味。他带回的纸巾上,带有金箔压印的“迷境酒巴”Logo刺得她眼底起雾,这是他曾经想去去不起的地方。
\n又是男友说加班的日子,久等不回,她索性去男友单位。现代大厦十七层漆黑如棺,保安说早就没人了。女儿鬼使神差来到迷境酒巴对面。守候良久,熟悉的身影搂着穿鱼尾裙的女孩走出来,俩人拥吻着抱了很久,代驾才到,女孩拉开宝马,他们粘成一个人钻进去。轿车飞逝而去,血色的尾灯烫得她心口生疼。那晚,男友很晚才回家,面对掏出照片的质问,男人低下了头。据说女孩家生产防盗门,赚了不少钱。后来,前男友与富家女奉子成婚,婚礼铺张盛大。
\n女儿整夜失眠,怕她抑郁成疾,朱英接她回家住。她在网上看骂醒恋爱脑的视频,收效甚微,最终,英雄联盟止住了她的泪。沉溺游戏的两年过得飞快,转眼,女儿三十岁了。画完亚腰葫芦上的安妮,她结束了三个月的画画生涯。至此,这只亚腰葫芦在电脑右边安了家。
\n现在,那只亚腰葫芦不在了,电脑右边空了出来。
\n那天夜里,就在女儿的卧室,丈夫胡传远从电脑右边抓起亚腰葫芦,随着哐当一声响,亚腰葫芦摔在地上。老胡的大脚踩踏后,葫芦碎成残片,葫芦籽蜂涌而出,有的在木地板上流浪,有的躲进床底。砰的摔门声后,家里死一般沉寂。最后,朱英在电脑和安妮夜灯的见证下,把葫芦碎片和葫芦籽清扫进垃圾袋。从此,电脑右边放了四年的亚腰葫芦消失了,那里空空荡荡。
\n洗漱后的女儿穿着纯棉碎花睡裙到客厅,明晃晃的灯光下,朱英发现,女儿面容姣好,但眼角的小皱纹已经若隐若现。
\n爸爸明天不会加班吧?女儿问。
\n早上出门时,他说要一鼓作气完成作品,今天不回。明天回不回没说呢。
\n又不靠葫芦烙画谋生,哪用得着加班,毕竟岁数大了,身体又不好。女儿揉着眼说。
\n他听你的,明天去胡想滩劝劝吧?朱英说。
\n妈,我知道自己的斤两,我先去办事,下班早就去看看。
\n看女儿关上卧室门,朱英闷闷地回到卧室,她怕老胡忘记吃药。两个月前,老胡说胸闷胸痛,呼吸不畅。去医院看了,测心率,做心电图,动态心电图,照B超,照CT,做超声检查等,看检查结果,每个零件都有问题,医生说身体用了七十多年,零件出问题也正常,医生强调冠心病要重视,心脏搭桥手术费用高,拖成心梗易致命。他强调最好随身携带速效救心丸。几趟医院下来,除开医保也花了近一个月退休工资,老胡心疼得不行,主动服药一个月后,病好了很多。
\n胡思乱想间,朱英蹒跚着坐到摆满五颜六色药盒的梳妆台前。她打开紫色首饰盒,把白如凝脂,润泽得能掐出水的玉葫芦捧在手心。它纤巧细腻,浑然天成,那扁圆球形和尖桃形的葫芦惟妙惟肖。弯曲的葫芦藤上,两边各长一个大葫芦,底部横亘着的小葫芦将大葫芦连接成圆环,环中央是两只小葫芦,它们挨挨挤挤,相依相偎,像极了五个孩子在玩转圈游戏。
\n这个玉葫芦,女儿也蛮喜欢,画好亚腰葫芦不久,她说参加重要聚会想戴,朱英说生了孩子就归你。
\n女儿头一昂说,反正都是我的,我不信你把它扔了。
\n早点结婚生子,早点交给你啊。
\n我那几千工资,奶粉尿不湿一对一补习都不够。
\n朱英小心翼翼地说,我们的钱和退休工资都给你,养孩子没问题。
\n那点钱毛毛雨都算不上,顾好你们的身体就不错了。妈,现在是有钱人终成眷属,我这种屌丝还是算了吧。再说到处是毒奶粉,毒尿不湿,我不想操那份心。
\n哪有这么夸张,我们还不是把你养得好好的。
\n别烦我,自由自在多好啊。
\n女儿瞪了朱英一眼,蹬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了。至此,她再不提戴玉葫芦。
\n朱英沉闷地戴好玉葫芦,躺到床上,心口的紧绷感加重了。这种紧绷感出现在婆婆过世后,去医院一查,处处有问题。高血压,高血脂,血色素偏高,慢性胃窦炎,慢性肠炎,内脏器官老化等等。朱英问心脏有问题吗?医生说心脏是正常老化,放宽心,别想太多。
\n九月的蝉鸣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断断续续的杂音,朱英数着一声比一声瘦削的蝉鸣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以往这种时候,老胡会帮她按摩穴位,彼此劝慰间,长夜就短了一些。朱英起床看女儿睡了没,她的卧室门缝漆黒,看来睡着了,真好,她在就好。女儿四年前的不辞而别在朱英心里落下了阴影。
\n那时,女儿三十四岁。每次出门,街坊邻居都指指点点。最怕遇到婚宴寿宴,亲朋好友和过去的同事拉着问女儿的婚事。他们胡乱应着,人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\n朱英心里难受,就催女儿恋爱结婚。
\n女儿不耐烦地说:年轻人鄙视恋爱脑,修炼自身才是王道。
\n恋爱和恋爱脑不是一回事,结婚生子也不影响修炼啊。不觉间朱英又开启了唠叨模式,女儿只当耳旁风。
\n问题出在公公过世后,他们把婆婆接来一起住。婆婆更惦记女儿的婚事,女儿索性吃饭都进自己的房间。这下婆婆不高兴了,她要回老家。她的视力和听力都不好了,走路也拄拐棍,他们只能回老家照顾。
\n朱英和老胡都是重庆市翠云乡人,恢复中考后考上技校,读完就在渝都钢铁厂当工人。当时,发小兼同学的龙志梅拉着朱英说,哎,我被孩子套住了,这辈子只有脸朝黄土背朝天了,好羡慕你啊。那时,朱英怎么也想不到,当年的偏远乡村,二十年后会摇身变成城市。进到渝都钢铁厂上班后,朱英和老胡相识,相恋,结婚。
\n以前,他们回老家都是快去快回,像刮过一阵风。这次陪伴婆婆就不一样了,随时都能碰到熟人。
\n那天,他们去买菜,碰上抱着婴孩的龙志梅。朱英笑着说,志梅当奶奶了啊?龙志梅说当祖祖了,也领退休工资呢。
\n朱英有些恍惚,辈份怎么差了这么多?她说着恭喜,心里却忐忑。龙志梅说谁家生了几个,谁又当祖祖了。最终,哪壶不开提哪壶,她说你女儿结婚记得请我。朱英尴尬得要抠出三室一厅,只得急匆匆告辞。
\n买好菜,快转街角时朱英听到龙志梅和两个村民在说朱英什么什么,她一把拉住老胡,躲在角落偷听。有说女儿性格有问题的,有说当小三的,有说石女的。他们还说玉葫芦不过如此……这时,朱英才明白,厂里人算客气了,老家人喷出的唾沫像射出的子弹。看老胡脸色铁青,朱英强压怒火拉老胡走另一条路回婆婆家。刚坐下,婆婆又念叨,当时,朱英怀疑婆婆是故意让他们回来听闲话的。
\n不久后,婆婆打电话给胡文欣催婚,胡文欣直接挂了电话。婆婆气得浑身哆嗦,没过几天就病倒了。老胡要送她去医院,婆婆拿出一册红色封面的《胡氏宗谱》,颤抖着放在老胡手上。编著第十代孙是老胡的爷爷,整理第十一代孙竟是老胡父亲胡志刚。老胡眼睛瞪得溜圆,颤抖着接到手里。首页感言里,记述着胡氏宗谱是一部玉葫芦的由来和传承史,也记载了葫芦烙画在胡家的昙花一现。感言末尾写着,“胡氏第十一代孙起,只余一支血脉,鉴于计划生育政策,打破玉葫芦传男不传女的规定,从十二代孙始,不论男女,均录入胡氏家谱,生育后代即传玉葫芦。希望胡家血脉长存,恢复祖先荣光。第十一代孙 志刚谨启。”
\n原先茂盛的枝叶,到老胡父亲就只余一支了。丈夫胡传远的名字后,赫然写着胡文欣。朱英这才明白,老胡父亲坚持让女儿按字辈取名的原因。
\n老胡得到父亲过世前几年整理的宗谱,高大的汉子蹲下身,头埋在臂弯,肩膀不停抖动。这时,婆婆枯藤般的手缠着朱英和老胡的手说,一定要让胡文欣结婚生子,让玉葫芦世代传承。老胡郑重答应后,她才同意去医院。
\n没过多久,婆婆过世了,女儿的婚姻大事被提上了日程。
\n他们逼迫女儿去相亲。女儿板着脸说,不去,我想升职。
\n朱英苦笑:先成家,再立业嘛。
\n妈,感情靠不住的,升职加薪比什么都好。
\n朱英欣慰又担心。女儿和前男友分手后,坚决不用父母钱了,花光父母积蓄都套不住人,她深感失败。后因渝都钢铁厂迁到长寿,她想存钱买车。朱英和老胡看着心疼,也想她来回方便,就贷款买车给她惊喜。谁知女儿竟责怪他们乱花钱,她取出存款还了贷款,车子费用也自己承担。这时,朱英才发现,女儿好久没有买买买了。
\n看到这些,朱英喜忧参半,想到一个人终是孤苦伶仃,她忧心忡忡地说:你老了怎么办?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。
\n自由自在一辈子,就算真有那天,我也认了。
\n气没来由地往头顶窜,朱英努力压制着说:刘阿姨介绍的小张很不错,去看看吧,成不成都没关系,多个朋友多条路嘛。
\n不。女儿干脆直接。
\n你看你,骄纵自私,不懂分享,独生子女的臭脾气占全了。冒火后,朱英又后悔,她压低声音说,欣儿,是不是一个人呆久了,就习惯了孤独?妈不想你太孤单。
\n两个人守着就一定不孤独吗?
\n朱英看着她,不知如何做答。
\n晚饭时,老胡只给她一只筷子,女儿问你要我怎么吃?老胡说你三十四了还一个人,你说你怎么过?女儿瞪了他一眼,双手往下掰,筷子折成两段,她用折断的筷子三下五去二吃完饭。就是那晚,老胡把亚腰葫芦踩成了残片,女儿摔门离开后,到闺蜜家去住了。一周后,女儿半夜十二点还没回,打电话也不接,问她闺蜜小夏才知她调去渝钢厂驻西安办事处了。
\n第二天,他们坐动车到西安。女儿说,迁厂因设备和技术更新,要减三分之一的人。留在长寿原地踏步,外调是升职,必须抓住机会。你们能做到三年不催婚,三年后我回重庆,如果再催,我就长驻外地。那天,西安漫天大雪,他们被彻底冻住了。进到宾馆,她感觉骨头缝里都覆着厚厚一层雪。
\n老胡手脚冰凉,浑身颤抖,眼眶噙满泪水,朱英紧紧抱住他,说,她不生我们自己生。她的抚摸让老胡慢慢回暖,他化身为犁,卖力地在她干涸起皱的土壤里耕耘,她全力迎合,通道依旧干涩,犁也因老旧失了动力。窗外,雪花扑天盖地,悉悉索索的声音是它们震耳欲聋的嘲笑。
\n回到家,老胡彻底变了,酒局、牌局都不去了,二十多年的好朋友老吴约他吃火锅也拒绝了。老吴到家里来看他,老胡爱答不理,老吴坐坐就离开了。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喝酒上,每一顿都不落空。他呆坐在女儿的卧室,望着电脑右边的空处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\n那些天,朱英的心脏像绷紧的弦,弹一下就会断。好好的家搞成这样,朱英不得不静下来思考。这两年经济形势下行,有些上班的年轻人忙碌整月还没我退休工资高,还有好多失业和找不到工作的。小夏的丈夫就是例子,他们原本都在房地产上班,她丈夫三个月前被裁员后,到处找不到工作。他索性窝在家不去找了,为这,两人闹着要离婚呢。朱英揪着心替他们发愁,两个孩子呢,这么闹如何是好。婚姻状态也千奇百怪,结婚的少,离婚的多,不结婚不生娃的也多,丁克的,不结婚试管生娃的……朱英不全理解,但也劝老胡想开些,时代变了,我们也得变,别逼出个三长两短。
\n老胡没好气地说,头发长,见识短。
\n那晚,老胡坐在女儿的写字台前读《胡氏家谱》,他眼神专注,下笔有力,还不时百度。他捧着《胡氏家谱》走出女儿卧室时,眼里蓄着一汪水,他把《胡氏家谱》放进书房抽屉,就开始镶嵌亚腰葫芦碎片。倒进垃圾桶的残片竟被老胡捡回来了,侍弄了几天,碎片重新嵌在了一起,样子虽惨不忍睹,好歹也拼接成功了。
\n他买回大小不同的烙铁,铅笔,毛笔,刀具,颜料,纸张,速红包浆膏,葫芦,书籍等,每天都窝在书房,看书,在纸上涂涂画画,在葫芦上画图,雕刻,烙画。老胡握起放下多年的电烙铁,他不是伸向钢铁和电缆,而是伸向了葫芦,这个五大三粗的电工居然用烙铁在葫芦上做画。朱英劝他不用学烙画,他们各有五六千的退休工资,保护好身体比什么都强。
\n很快,家里成了垃圾堆,不管朱英怎么念叨,他都不为所动。熬着熬着,两年半过去了,老胡的背从平地变成了小山峰,烙过的葫芦和画过的纸张越堆越多,他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。老胡说葫芦烙画太难了,三年成不了,得另辟战场。他在近郊胡想滩以一百五十元租了一处空置农房,有公交车到达。这下,家里恢复了清洁和安静。
\n三年时光总算挨到头了,在他们望眼欲穿的眼神里,终于等回了女儿。他们很清楚,这三年时光是怎么熬的。在见到女儿的那一刻起,他们准备忘了从前,女儿脸上的笑是他们最在意的。只是烙葫芦成了老胡的事业,似乎,他的脑子里只有这件事了。
\n这天清晨,朱英早早起床炖好了土鸡,她要带去胡想滩犒劳老胡。
\n下了公交,朱英翻过一道坎,走下之字形的斜坡,来到长江边的胡想滩。农房旁,堆叠着一座葫芦山。每个葫芦上,都有烙铁烙过的痕迹,重叠堆码的纸上,是老胡练习的画作。
\n木门敞开着,老胡目光中蹿动的火苗,点亮了这幢农房。四方桌上,速红包浆膏,烙铁,铅笔,颜料,纸张,葫芦等杂乱地堆叠在一起,堂屋正面和右侧的架子上,摆放着各式葫芦和葫芦烙画。
\n朱英轻脚轻手坐到板凳上。老胡手握烙铁在葫芦上停停走走,时而舒缓如白云飘荡,时而用力按压,时而缓慢如蜗牛爬行,他眉头紧锁,额头冒汗,黒色短袖T恤已经汗湿。他手上的伤痕东扭西歪,看起来颇有几分狰狞。朱英心里生出无数心疼,这个倔老头啊……
\n突然,他轻咳了两声。
\n吃药没?朱英紧张地问。
\n他的头抬了起来,老花镜下,跳动的火苗消失了,混沌的眼神里闪着迷惘,他抠着脑袋说,忘了,忘了呢。
\n老胡站起身,揉揉手,锤打腰,干呕了两声。朱英走进里屋,把七种药装进瓶盖,开水送到老胡手上,他拧着眉头吞了下去。
\n片刻,老胡双眼含笑,脸上堆叠的皱纹也成了笑纹说:英子,葫芦烙画安妮燃爆了,你喊欣儿来,我要给她惊喜。
\n两个月前,女儿如愿提拔成科长,工作也更忙了。朱英拨通女儿电话,还好,女儿说要来。
\n女儿从西安回来后来过胡想滩。
\n是个周末傍晚,沿江铺展的花草随波涛声舞动,女儿惊呼着跑到长江边,捧捧水,踩踩鹅卵石,俯身轻嗅花草。玩累了,才跑进农房。女儿的呼喊把老胡惊了一跳,烙铁从手中掉到桌上。女儿摸摸亚腰葫芦上的张果老,亲亲棒葫芦上的荷仙姑,闻闻瓢葫芦上的金童玉女,站在姿态各异的葫芦烙画前,她眼角含笑,嘴角的涟漪如荡漾的长江水。愣了一会,老胡收好烙铁说,回家吧,烙得不好。女儿笑嘻嘻地说,老爸蛮厉害的嘛。老胡不多言,只招呼着回家。那晚,女儿破天荒地帮朱英做饭,十一点不到就关了电脑。
\n太阳快落山时,女儿如约到来。夕阳把长江染成了火锅的颜色,闪烁涌动的波光似火锅沸腾的汤汁在跳跃。
\n老胡端着的圆盘里,镶嵌好的残破亚腰葫芦首次呈现在女儿面前,一个亚腰葫芦上烙着戴玉葫芦的安妮,褐色短裙摆和褐色头发交相辉映,卷翘的睫毛下,瞳孔里射出来的光倔强中藏着犀利,深邃中盈满爱意。这不就是残破亚腰葫芦的翻版吗?另一个白葫芦上烙着祖传的玉葫芦。哇,玩转圈游戏的五只葫芦放大了烙在葫芦上了,太传神了,朱英摸了摸颈项上的玉葫芦,心莫名颤抖。还有一个是神似安妮的葫芦宝宝。
\n欣儿。随着老胡的呼喊,女儿走过来。惊讶散去后,晶莹的液体盈满眼眶,女儿缓慢地挪向老胡,端着圆盘放到四方桌,双手在残破亚腰葫芦和安妮的葫芦烙画上揣摸,良久,女儿颤抖着喊了爸爸。
\n老胡哽咽着说,成了,你喜欢的安妮,玉葫芦,以及神似安妮的葫芦宝宝会越来越多。女儿略一愣神,终究,她拿了安妮的烙画葫芦和残破的亚腰葫芦拥抱了老胡。这时,浑浊的泪像蚯蚓在老胡的黑脸上爬行,他的目光定在被女儿遗弃的玉葫芦烙画和安妮宝宝烙画上。
\n回到家,女儿就把安妮的葫芦烙画放在了电脑右边,电脑桌又满当当了,朱英感觉恍如隔世。那晚,女儿把朱英推出厨房,独自做炝锅鲳鱼,她对着视频笨拙地切鲳鱼,腌鲳鱼,朱英看着她大显身手的样子,心里晃了一下。
\n老胡的沮丧在炝锅鲳鱼和白酒的浸润下慢慢回暖。
\n女儿问他怎么烙得这么好?一听这个,老胡来了兴致,他喝了一口酒说,咱们胡家是湖广填四川时迁过来的。乾隆初期,先祖辗转到重庆,结婚多年没有孩子。他去府城巴县进布匹时,看到这只玉葫芦,买了下来。没多久,妻子怀孕了,后来,呼啦啦一串,生了五个娃。那时,葫芦烙画盛行,先祖想着胡家与葫芦有缘,便学习葫芦烙画,坚持了四年,成功了。后来,先祖的葫芦烙画越来越好,售价也越来越高,家境也愈加殷实。他的儿子们都没学成。晚年,先祖以玉葫芦作家族传承之宝,编了《胡氏家谱》。里面记述了先祖葫芦烙画的原由和历程。留存的葫芦烙画传到第三代,被一场大雨全部毁损,家道从此中落。所幸,玉葫芦传了下来。
\n老胡头一扬,又一盅酒入了肚,他说,葫芦烙画真难,怪不得后继无人。这些年,我无数次想放弃,可是,你不让我当爷爷,我就当葫芦爷爷,这些葫芦娃就是我的子孙,能让他们代代相传,我什么苦都能吃……
\n女儿的脸腾地红了,她起身给父亲添酒说,家谱里记了葫芦烙画啊,我要看。朱英揣着怦怦乱跳的心把家谱拿给她。
\n老胡咳起来,女儿抢走酒杯,端来开水,把药送到他面前。那晚,女儿卧室门大开,她坐在写字台前阅读《胡氏家谱》。朱英泯灭的火种又在心头跳跃了。
\n那天,朱英看到女儿和一个男人拉扯在一起,激动得手都抖了。谈朋友是好事,干嘛说和小夏逛街呢。朱英悄悄走过去,竟然是女儿前男友,她的火一下窜到了天上。朱英加快脚步赶到时,前男友已经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原来,他老婆家的防盗门厂垮了,面对负债,他们的婚姻也土崩瓦解了。看女儿还单着,以为在等他,就找来了。女儿说全世界的男人死绝了,也不要他。
\n小夏的电话来了,朱英也催女儿快去。朱英喜欢女儿和小夏交往。能力强是一回事,行事稳才是好。三年前,她丈夫在家窝了半年,在小夏劝导下买了滴滴来开。这些年,他们勤勤恳恳,日子虽辛苦,两人感情却牢固了。
\n冬雨下个不停,老胡要去看老吴。老吴两个月前摔成了粉碎性骨折,他单身一辈子,老了只得住养老院。朱英把老胡送出楼幢,细雨中浮着的灰白雾气,像被揉碎的棉絮黏在皮肤上甩不开。她呵出一口白气,转眼就被风绞进雨雾里。朱英搓着手说太冷了,雨停了再去。老胡坚决冒雨外出。回家后朱英就察觉不对。女儿给他新买的黒色羽绒服弄得又脏又湿,朱英问老吴怎么了,他不回答,只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。
\n现在,女儿笑容满面地进屋,朱英看到救星般跟她说老胡的情况。安慰了母亲,女儿笑嬉嬉地跟父亲打趣,爸爸,今晚做你念叨已久的椒盐豆腐鱼,看我怎么击退你的馋虫。平日得女儿如此兴致,老胡早就乐开花了。现在,他仍旧坐着,没有一丝回应。
\n女儿摸了老胡的额头再摸自己的,体温正常啊。她神色凝重地问,爸,怎么了?老胡仍旧雕塑般坐着,女儿急得摇他的肩,老胡散乱的目光渐渐聚拢,光束般定在女儿的脸庞上。他张了几次嘴都没有发出声,最终只幽幽地说,我歇会,你去做饭。
\n女儿转身进厨房,择菜,洗菜,炒菜,处理鱼身、腌制、裹上脆皮糊,炸制,整个过程也像模像样了。朱英把女儿新研制的椒盐豆腐鱼端上桌,尝了尝,外酥内嫩,咸鲜麻香,是老胡下酒的好菜。老胡仍旧木木的,不倒酒,夹起菜掉了还往嘴里送。女儿疑窦丛生,问他到底怎么了?他只闷头扒碗里的饭。吃完饭,老胡的咳嗽和干呕拌住了女儿,无论如何,女儿要拉他去医院。老胡闷坐着,置之不理。
\n朱英心里敲起了鼓,他要干啥呢?
\n女儿收到葫芦安妮后的变化朱英默记于心。尤其是那天,朱英心口紧绷,服药不见好转,老胡挽起衣袖给她按摩。恰好,女儿下班看到,她清冷的眼眸闪过一抹光,而后打趣父亲太阳从西边出来了。老胡笑了笑,埋头继续按,朱英说他时常帮我按呢,你看,手法多娴熟。女儿说,我怎么第一次见?朱英说,谁叫你卧室门关得死死的。女儿嘿嘿笑,先前一闪而逝的光回到了眼眸。当时,朱英心里翻滚起一股暖流,在这股暖流里,跳跃的火种仿佛在灯盏里落定。
\n得来不易的改变岂能被破坏,朱英跺着脚喊,女儿跟你说话呢。老胡的目光在女儿身上徘徊,而后长叹一声说,老吴太惨了,我心里难受……算了,不说了,把药给我,吃了睡觉。
\n清晨的风裹着寒意,女儿的轿车刚驶离小区,老胡就要去胡想滩。他眼睛红红的,呵欠咳嗽不断,想着女儿不让他出门的叮嘱,朱英拦住了他。老胡说雨过天晴,胡想滩是散心的好去处。朱英沉吟一会答应了。
\n下午的风更大了,朱英的心像有鼓敲。拨打老胡手机,它在电视柜上尖叫。告诉女儿后,她们急匆匆前往。长江水推搡着涌向江岸,黄褐色的江滩泛着惨白,江水的腥味和青草的干枯味随风扑来。跑进农房,老胡正在画葫芦娃,头部线条刚画完,调皮样就跃在葫芦上了。
\n老胡的手机响了。是通知老吴过世的消息。老胡想去送老吴一程,对方说一落气就送去火葬场了。昨天,老胡看到老吴瘦得脱了型,话都说不清了。他吃喝拉撒都在床上,服务员看他没子女,两天都不一定给他换尿不湿,他呻吟声大时,服务员还悄悄喂他安眠药。走出养老院老胡就崩不住了。
\n接完电话,老胡呆呆地坐到板凳上,他让朱英把被女儿遗弃的玉葫芦烙画和安妮宝宝烙画给他。
\n相同的烙画,朱英觉出了不同。看来,老胡上油、用手指和柔软的棉布轻轻擦拭是有作用的,包浆保护了烙痕,色泽有了新意。他拿着玉葫芦烙画和安妮宝宝烙画,眼神在胡文欣和它们间游离,欲言又止。终究,他让朱英放到车上回家再给女儿。
\n朱英刚回屋,老胡就说要去火葬场送老吴,二十多年的老朋友,他不想他走得太孤单。女儿拦住他说,说不定已经烧了,去了也没用。老胡愤怒地指着女儿说,他没有子嗣,没有朋友,我再不去的话……他的呼吸急促起来,眉头和眉心紧皱在一起,嘴角轻轻抽动。速效救心丸,电光火石间朱英想起医生的话。跑进里间,取出深黄如葫芦般的药瓶,朱英和女儿扶起他,拔开白色瓶盖,将晶莹的淡黄色药丸替他服下。
\n呼啸的大风里,女儿弓下身,朱英把老胡扶到她背上,她半蹲的双腿不停打颤,双手不住下滑,朱英托着老胡,劝慰女儿别急,慢慢来。汗水顺着女儿的脸庞往下淌,她咬着牙,撑了三次才站起,驼着他摇晃着靠近轿车。朱英护着老胡坐后排,女儿驾车往医院赶。
\n在医院折腾了两小时,朱英才把屁股放进蓝色收折椅里。她的头有些晕,耳朵里轰隆隆如大风吹,她双手扶着蓝色收折椅边沿,眼睛一刻也不离开老胡。
\n老胡躺在洁白的病床上,惨白的氧气管像两把小刀僵硬地插进鼻孔,输液管蛇一样扭曲着将液体注入他的手腕。无数根监护带从他的手,足根,腹部,胸部,头部汇聚到病床边的监护仪上,朱英的心神随屏幕的数字和曲线波动。女儿眉头皱得像揉乱的葫芦须,身体绷得直直的,如陀螺在病床前旋转。看到主治医生路过病房,女儿抢步上前拦着医生问,我父亲怎么还不醒啊?
\n主治医生走到病床前,看着老胡的监护仪说,他的心电指标略低,但在可控范围,只要不出意外,会醒过来的。女儿不停地道谢,并把医生送到病房门口,看他拐进前面的病房才回来。
\n朱英心口的紧绷感和脑袋的眩晕感加重了。忘记吃药了,朱英叫女儿去车上把她的包拿上来。
\n女儿应答着往外跑,回病房时,脸上的汗珠不停往外冒,原本服贴在额前的头发散乱不堪了。女儿从包里取药,看到安妮宝宝时愣了一下,随即把药和温水送到母亲手上。朱英服完药,女儿蹲到折叠椅前握着朱英的手说,妈,你脸色不对,要不要看医生?刹时,酸涩从心底涌向喉头,朱英颤抖着双手替她理好额前的头发说,好多了。
\n女儿轻声说:我把折叠椅拉开你睡一会吧。
\n心里翻江倒海,朱英抖擞着从包里拿出玉葫芦烙画和安妮宝宝烙画,放进女儿冰凉的手里说,父亲给你的。
\n迟疑了一会,女儿接过来抱紧,喉头颤动不止。她的双腿仿佛被绳子绊住,半天才走到病床前。液体正源源不断地从左手腕进入老胡的身体,裸露的左手背上,深褐色的疤痕难看极了,胡文欣惊愕地抓起他的左手,手心手背上的疤痕重重叠叠,东扭西歪,比癞蛤蟆还难看狰狞,五个指甲损失过半,残余的指甲根奇怪地卧在那,像五条弯曲的小蚯蚓。女儿定定地看着,小心翼翼地抚摸。
\n病房出奇地安静,朱英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,她缓慢地站起身,从颈上解下了玉葫芦,轻轻地绕到女儿背后,戴到了女儿的颈项上。这时,老胡伤痕累累的手颤动了,女儿含泪的双眼闪着光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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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原文刊发于《莽原》2025年第5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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